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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兰花的博客

尊敬的博友,这里是君子兰花的田园地,主人时刻在恭候您!

 
 
 

日志

 
 
关于我

网名:君子兰花。职称:政工师、经济师。从事粮食工作36年。退休前系一国有企业副总经理兼机关党支部书记。论文《粮油供应企业思想政治工作浅析》和《浅谈企业办学》,先后荣获省粮食系统优秀论文二等奖和国家内贸部三等奖。闲暇时间喜欢写点小诗、小说和杂文,但从未投稿,仅业余爱好。偶尔搞点小创作,编写二人转、三句半、群口词、群口快板、诗朗诵、表演唱等文艺节目,仅供群众演出。同时爱读书,喜摄影,好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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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这样的女人——第四章:青春恋曲  

2010-12-15 11:27:48|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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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女人

                                                        (原创 小说)

 

                                     第四章   青春恋曲


                                                                           一


        元旦早晨,毛驴的嚎叫声夹杂着雄鸡的啼鸣声,把她从睡梦中唤醒。琼揉揉仍然睡意朦胧的眼睛,看看光秃秃冷冰冰的土炕,才想起同伴们都回城过年去了,只有自己和王姐留下来看家。她打个哈欠,伸一下懒腰,慢腾腾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才发现王姐正在准备她俩的早饭。
        王姐名叫王雨虹,年长她一岁,是一个五官极为端庄秀丽的姑娘。椭圆形的脸蛋儿娇嫩而光滑;镶着双眼皮的大眼睛又黑又亮,眸子里还透着温柔和妩媚;长长的睫毛,浓浓的弯眉,如同粘上去的一样;整齐白亮的牙齿,红润性感的嘴唇,使她那张迷人的脸,美到极处。特别是那匀称颇有风韵的身材,给人一种无限的遐想。琼排斥和嫉妒美男靓女,却非常喜欢王姐,因为她美丽中带着刚强,冷峻中透着倔强。


        然而上天怀着偏爱之心,创造了她的美貌,却没有把一切都慷慨地赐给她。
        王姐雨虹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旧社会爷爷是个富农。这在唯成份论的“文革”时期被划成“黑五类”,后代身上也要背着这个“污点”。她从小就学会了低头做人,唯一拥有的快乐是记忆中的童年。因为从上学起,神经就被“运动”带来的恐惧绷得紧紧的,一谈到家庭出身就不寒而栗。下乡后来到这更加注重成份的农村,她更是不敢多说一句话,这种心灵上的苦恼和凄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美男子杨文武,则是个幸运儿。他不仅拥有美貌,还拥有金钱和地位。他的父母都是共产党员,在城里一所大医院做医生。他也在农村入了党。经过两年多集体生活的磨合,小杨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比他大两岁的雨虹。按理说,帅气的他和俊秀的她应该是天生的一对。可是自卑出身“不好”的雨虹,却不敢接受这位完美男孩的感情,也没有勇气去爱恋,更害怕会给对方带来厄运……
        为了不伤害对方,也出于内心难以割舍的情感,雨虹并没有明确地拒绝。她经常帮助小杨洗衣服,拆被褥,刷鞋子和做针线活。每当这个时候,心里也会掠过一丝甜蜜。为自己喜欢的人和喜欢自己的人做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事实上,雨虹早已把小杨摆在了心中最重要的位子。自从小杨调到公社“五七”办负责知识青年工作以后,原本就寡言少语的她每天难得说上一句话。收工回来,不是龟缩在角落里洗点儿什么,缝补些东西,就是站在窗前遥望着远处发呆。夜晚也总是紧紧地抿着双唇,瞪着圆圆的眼睛想心事,想到伤心处,眼角就会出现两条小溪。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悄悄地把头埋在被窝里。琼挨着她睡觉,这一点丝毫没有逃脱她的眼睛。


        一天晚上,大队放露天电影,集体户的同学都去了。好静的虹和嗜睡的琼都没有去,两个人早早地就躺下了。她看见虹又在望着天棚想心事,便没话找话的跟她唠嗑,并有意触及令其敏感的话题。
        “王姐,你和小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把两个大拇指碰在一起,风趣地比划着。
        “别胡说,我比他大。”王姐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你比他才大十三个月,无所谓喽!”琼侧过身,并一把搂住了王姐柔嫩的胳膊。
        “那也不可能,我的破家庭配不上人家。”王姐挪开了她放在自己左臂上的手。
        “人家小杨都不在乎,你别太自卑了好不好?”琼孩子气的伸手又在她那好看的鼻子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再说,他的父母也不会同意,我何必自找苦吃?”王姐说完一翻身,侧过脸不理她了。
        她弄了个自找没趣。望着王姐的后背,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太自卑,还是有意遮盖自己的恋情,在我面前故意整景?还是……猛然间,她想起半年前曾经有一位男同学,从城里寄来一封信,确切一点说是一封情书。王姐看信的时候,她像“猴七”一样凑过去看了个大概。王姐也没有躲避,只是阅后将信无情地撕掉了。难道……
        为了进一步试探王姐的心向所属,调皮的琼便伙同另外一个女同学搞了一个恶作剧,那时她还没有当上大队书记。
        一天,她模仿那位男同学的笔体伪造了一封信。为了做得更逼真一些,还在信封右上角,贴了一枚旧邮票。为了防止漏出破绽,还把信封夹在了邮递员送来的报纸中。
        中午王姐收工回来,琼有意递过去一打报纸让她看。当对方翻阅报纸的时候,发现了一封城里寄给她的信。于是便撕开了信封,只见一张十六开的稿纸上写着短短地几行字:


雨虹:
    上次寄信给你,不见回音,心中万分着急和想念!
    关于我在信中请求,能否进一步发展咱们的关系,做最最“亲密的朋友”一事,望你能早日答复。
    你的温柔、贤淑、文静和美貌,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具备的!
    我的真诚、智慧和强健体魄,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具有的!

    我会一直等下去!
                                               此致
敬礼                盼早日回音!盼!盼!盼!!!
                        一个对你朝思暮想地人
                                            1976年8月20日


        王姐看过信,把那页信纸重新放回信封里,并若有所思地眨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反反复复地端详着信封。
        “谁来的信?”琼站在一旁始终在偷偷地观察着王姐,这时候她明知故问。
        “同学。”王姐的目光变得很严峻,心情也显得很郁闷。
        “还是那个追你的男生吧?”她装出一副幼稚可笑的样子穷追不舍。王姐有些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下颌颤动几下,没有做声,显然心情异常纷乱。
        “干脆,你就给他回信说同意——”
        “不可能!”没等她把“相处”两个字说出来,王姐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三个字要比谈及小杨时的“不可能”坚定而果断得多。琼心中有谱了,也明白了。
        “雨虹,你把信拿出来,再仔仔细细看看。”参与搞“恶作剧”的那个同学提醒着。她重新拾起刚刚放下的信再次展开,那边就传来了琼故意假扮男人的声音:

         “雨虹,上次寄信给你……”

         她站在地中央,装腔作势的一字不拉地背出了信里的全部内容,王姐一下子呆住了。
        “那封信是假的,她写的。”那个同学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着,好像她根本没有参与一样。
        “真缺德!”王姐满脸通红,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后,三下五除二地将信封和信纸撕得粉碎,接着趴在桌子上哭泣起来。

        琼从来没有见过王姐这般愤怒的表情,更没有领略过因自己的过失,令对方毫不掩饰地痛哭的场面。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搞的恶作剧确实有些过火了,于是坐在王姐身边乞求她的谅解。
        “王姐,对不起!我只是想逗逗你开心。”她摇晃着雨虹的胳膊,面部羞愧得像一个大红萝卜。
        “有这样闹的吗?”王姐抬起头来怒不可遏,冷冰冰的目光,像锥子一样穿透了她的整个身躯。
        “大姐姐,你就原谅我这个粗俗的愚蠢的不懂事的小妹妹吧!”这时的她,对自己的好奇心嗤之以鼻;对自己幼稚可笑的行为更是感到追悔莫及。自作聪明的她此时尝到了不尊重他人,就是不尊重自己的苦果。

       

        “琼,吃饭吧!”王姐亲切而温柔的呼唤声,把她从深深地回忆中拽了回来。
        “小猴精,你又在琢磨什么呢?”王姐手中端着两碗小米饭,放在了桌子上。
        “想你呢!假如我是一个男人一定娶你作媳妇!”她把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放在耳边,并且歪着脑袋做出睡觉的姿势。
        “别胡思乱想了,吃饭!把嘴堵上!”王姐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也顺势坐在了炕沿上。
        “祝贺你当上了大队副书记!”吃饭的时候,王姐又端起一碗土豆汤,与她的汤碗相碰,接着喝下一大口。
        “谢谢王姐。”她也喝了一口。然后王姐默默无语,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吃完了早饭。
        “琼,你出去走走吧,我看家。”王姐一边洗碗一边关照她。因为王姐知道,她是一个在家里呆不住且喜欢热闹的人。
        “咱俩都出去走走吧!锁一会儿门。”她搂住王姐的腰恳求着。
        “不!我想洗衣服。”王姐执意留下。琼知道她的脾气,拗劲儿上来,就是十头老牛也拉不动。况且她是一个喜欢肃静的人。所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好一个人走了。


         门外是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房屋,树木,大地全都披上了银色的外衣。她踏着厚厚地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群孩子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滚着,爬着,打着,嬉闹着。大树下不知是谁堆了一个很难看的雪人,脑袋小得只有拳头那么大。挂满了雪花的树枝,不断有毛茸茸亮晶晶地雪球滚落下来。
        望着眼前的一切,她感到很惬意。此刻她觉得天空好蓝,好蓝;大地好美,好美;心情好爽快!不由得脸上闪耀出异常兴奋的光芒。是啊!明天就要走马上任了,新的工作在考验着自己,在新的一年里,将会给人们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她走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政治队长家门口。
         她正准备走进院子,忽听身后有人在喊她。
        “馨琼!”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团总支书记李阳光。李家和队长家是邻居,只有一道之隔。
        “李书记,有事吗?”她在雪地上小心地迈着小碎步,生怕摔倒,并径直向站在自家门口的李书记走去。
        “没什么大事儿,到我家坐坐可以吗?”他彬彬有礼地做着手势,请她先进屋。
        “老户长在家吗?”她边问边往屋里走。
        “我爸出去了,我妈在家。”他跟在她身后回答。
        “大娘!”刚一进屋,她就急忙同坐在炕头的李妈妈打招呼,并亲热地坐在了她身边。
        “琼,快坐这儿,炕里热乎。”李妈妈握着她冰凉的手,一个劲儿往炕里拽。
        “我不冷,李书记找我有事儿,一会儿还得回户呢!”
        “那你们先到里屋谈正经事儿,我去给你沏碗茶。”
        “大娘,别忙了,我不渴。”她说着走进里屋。


        李家三间土房,这是其中一间。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紧挨炕沿边的地桌上,摆着一摞书和几个本子,窗台上也放着一堆书。她随意翻翻,原来都是高中时学的物理、数学、历史等课本。
        “你还在看这些书吗?”她顺手拿起一本书翻着,面部表情显得很惊讶而迷惑不解。
        “是的,我怕就饭吃了,白学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还想上学吗?”她又把书放回了原处。
        “当然,做梦都想。可惜一个农民的儿子,无权无势,给多少个指标才能推荐到我身上?”他无不沮丧地说。
        “对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在大队开会,你写的那首诗很感人,我还没有谢你呢!”
        “别客气,其实那也是我对自己的一种勉励。”
        “真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助吗?”她的眼睛直视着他。
        “别误会,你刚当大队书记,我不会给你出难题的。有道数学题卡壳了;还有两段古文翻译也不够准确,想请教一下你。”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并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翻着。
        “那你真是高抬我了。既然你都不会的题,看来我也是沙滩上盖楼房——悬乎。”她谦虚中带点儿推脱之意。
        “说实话,在这个屯子里,文化知识比我强的还真没有,也许只有你,会胜我一筹。”李阳光说这番话的时候,停止了翻书动作,并且很自信地站在那里,一双发亮的眼睛与馨琼投过来的目光对视着。
        “莫不是借机考我吧?这会让你失望的。”她急忙避开他的目光,并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书。
        原来他要“请教”的是荀子《劝学》中的两段话:“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跻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曾整天冥思苦想,却不如学习片刻有效。我曾踮起脚跟远望,却不如登上高处看得远。”她一边用圆珠笔指点原文,一边讲解着每个字的含义。李书记坐在她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
        “还有下面这段——”他又指指原文的后几行:“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段话的含义大概是:借助车马的人,并非是本人善于行走,而远行千里;借助船桨的人,并非会游泳,而横渡江河。君子生性并非与别人不同,只是善于借助各种外物罢了。”
        突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想他是真不懂原文的含义,还是明知故问?是向我暗示什么道理?还是影射什么东西?她不得而知。这时她抬起头来,才发现身边的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睛已经离开了她手中的书,正仰起脖子瞅着棚顶在思考什么。
        她把书放在一边,又顺手拿起另一本书。蓦地,从书里面抖落出来一张纸,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封信,后面署名吴某。她急忙把信纸叠起,重新夹在书里。正要放回原处,李书记一下子把书按住。
        “看吧!无须保密,不过是一封绝情信。”他说得很平淡。
        “我不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想知道,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切都过去了,我还是希望你能看看。”他用真诚地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她重新打开信。果然这真的是一封无情地绝情信。琼阅后气愤地把信扔在地上,这时阳光低头将信捡起来,随即划根火柴把信点燃。接着简要地讲了他和她的故事。

 

        吴某是大队某领导的亲戚。阳光和她虽不在一个小队,却同在一个大队领导下,工作中互有往来。一年前吴某对这位才貌双全的大队团总支书记李阳光穷追不舍。他顾虑领导上的情面,加之吴颇有几分姿色,便同意并开始和她相处,尽管女方大他两岁。
        去年九月,只有小学文化的吴某,通过上面的亲属关系,占用下乡知青的升学指标,被“推荐”到吉林市一所中专学校读书。这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一下子变成了金凤凰。正当他为对方庆幸,自己也正在努力往城里奔的时候,进城仅仅三个月的她,便以这一纸“休书”的方式“休了他”。


        听完阳光讲的“故事”,琼抬起头来,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被人“甩掉”地年轻人。从他那充满活力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到失恋的痛苦,倒是洋溢着幸福临近的喜悦。
        “好了,一个不足挂齿的女人,根本没有资格占用咱们的宝贵时光。”
        “咱们?”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并且盯着他的脸好像在辨认着谁一样。他慌忙把脸转向书堆,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什么。
        “还有两道数学题把我难住了,看你能否指点二、三?”他急中生智掉转了话题,并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本子放在了她面前。
        “哥们,你还是饶了我吧!都两年半没看过数学书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方才还感到很压抑的她,突然间在他面前恢复了无拘无束地本性,甚至开始称兄道弟了。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不再研究什么数学难题,而是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她离开李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了。


                     

                                            二


        一九七七年元旦过后,她正式接任了大队党总支副书记职务。按照责任分工,她主抓政治思想教育,共青团工作和知青及妇女工作。
        由于主管共青团工作,直接和团总支书记打交道便成了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这时候的团书记,工作热情相当高,时不时地向她请示汇报工作;她也随时随地找他沟通落实一些工作上的问题。他们还一起去市里和镇上参加“三级干部”大会及基层组织工作会议,并共同组织团员和中青年,开展丰富多彩的文体活动,他俩还亲自参与到活动中去。
        在相互接触的过程中,他们思想与思想相合,意见和意见相投,相处得非常融洽,彼此间更加了解了。特别是阳光被公社党委选送到市“五七”干校,参加团干部培训班学习的日子里,与同在那里接受培训的琼的大哥相遇,并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和谐,更加亲密。


        毫不隐讳地说,琼在阳光的身上发现了更多的闪光点。引用她大哥的话:“阳光不但有较强的工作能力,而且办事精明,善解人意。”而她则更加看重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尊重,服从,热情和真诚。
        他的性格,也是她最为欣赏的东西。他鄙视“说大话”,唾弃“吹牛皮”,处事谨慎,惟恐失礼;遇事三思而行,处理问题留有余地。听别人讲话时,总是用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大胆地望着对方,每一个流盼,都隐藏着深深地洞察力。
        在他面前,原本天真活泼,甚至有点泼辣鲁莽的她,开始学会了抑制自己的情绪。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交流,渴望聆听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却惧怕他用那双火辣辣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在那双深沉而发亮地眼睛里,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是欣赏?是喜欢?还是爱慕……她不敢揣摩对方的心思,害怕一不留神,掉进恋爱的陷阱里。


        这一天,她坐在大队部的办公桌前,准备以“学大寨”为题材,编写一个“韵白小话剧”。可是不知为什么,握着笔杆儿的手却显得很笨拙,笔端也变得有点儿滞涩,头脑里更是一片空白。她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试图从中寻找点什么。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那熟悉的字体。
        自从阳光在这本普普通通的笔记上留下勉励词以后,这个价格低廉的小本子,便成了她贵重的随身之物。每每拿起它,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翻到那一页,欣赏其刚劲有力的笔锋,品味那富有哲理地词句,心中就会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脑海里浮现的也老是他的影子。
        “李阳光——”,她常常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这个名字,今天却鬼使神差地弄出了声音。
        “赵书记,有事吗?”她吓了一跳,猛一回头发现李书记正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事。”她连忙合上笔记本,脸羞得像一个红苹果。
        “刚才好像听到你叫我。”他挠着头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听差了吧?我在看会议记录。”她说着并站起身来。
        “我是来告诉你,该回去吃午饭了。”
        “是吗?”她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
        “可不是,那咱们走吧!”她背起挎包和他一同走出办公室。由于两个人住在一个生产队,搭伴回去是常有的事。

        这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烈日在天空的正中照射着。一条窄窄地田间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村落。馨琼和阳光在烤焦了的田埂上并排走着。远处一群社员在锄地。琼看着已经长出了半尺高的禾苗,摸着干渴得打了卷儿的叶子,感慨地说:“此刻,要是能下一场透雨该多好啊!”
        “但愿老天爷是你家亲戚,能够让雨神光顾你的领地。”阳光无不风趣地说。
        忽然一股香味儿迎面扑来,琼寻着香味找去,原来是路边的香蒿草散发出来的香气。她正要走过去拔一根香蒿草,脚步骤然停下了。她不是想到或看到了什么,而是被一种声音阻止了。
        “我们的关系,能比同志更进一步吗?”
        “我……”一时语塞的琼,像触电一样呆站在那里。
        “听说今年恢复高考,取消推荐上学,我始终没有停止复习,这次一定要试一试。”阳光以为对方默默无语,是嫌弃自己的农民出身,赶紧表明心迹。
        “其实,你才貌双全,这么优秀,有那么多漂亮女孩追你,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呢?”琼心情稍稍平静一些后,莫名其妙地望着那张英俊的脸,等着对方回答。
        “我择偶的标准与别人不一样。我是用眼睛去观察在知识和品行方面配得上我的人;用心去寻找在性格和感觉上适合我的人。也许你认为我太狂妄,或者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认命。”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表现出很认真,很诚恳,很自信和很激动的样子。
        “我觉得,咱俩并不般配。”琼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到。
        “你是指我是乡下农民的儿子,你是城里干部家庭的女儿吗?”他敏感地质问她。此时他那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射出一种奇怪而强烈地光束,使她身上产生一种异样的感受。

        琼急忙辩解道:“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平时快言快语能说善辩的她,这会儿不知是怎么了,嘴也结巴了,舌头也短了,心跳也加快了。明明喜欢人家,却老是词不达意,不但让对方误会,还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我是说在容貌上不般配。你不觉得我长相太一般,甚至是很难看吗?”她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头,让自己唯一感到自卑的理由。说完还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
        “如果你这样说,咱俩的事儿,今天就算说定了。”阳光弯腰拣起一块小石头,瞄准前方的一棵小杨树,使劲扔了出去,穿着黄胶鞋的两只大脚,继续在垄沟上移动着。她跟在他身后,慌乱而难为情地向前走着。
        “你别考虑太多,如果我考不出去,没有上学的命,决不委屈和拖累你。”阳光边说边放慢了脚步,等琼与他并肩走的时候,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可能真的在农村扎根,喊喊口号而已。我若是离不开农村,你的家庭也不可能接受一个乡下姑爷。”他忧伤沮丧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你就这样看待我和我的家人吗?”琼歪着头,皱着眉头看着他。这时他也转过身来,盯着琼那双被爱恋惊骇了的眼睛,半天舍不得移开。他从她那幸福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许诺。
        他俩就这样磨磨蹭蹭地走着,时不时地还相互对视着。回家的路,在他们脚下缩短着。
        “我到家了,进屋里坐一会儿吧?”她指着集体户的那幢红砖房,发出了邀请。
        “不啦!我也得回家。”蓦地,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显得有些犹豫。
        “请讲!”她很诧异地看着他。
        “咱俩的事,暂时能保密吗?”阳光把目光锁定在琼的脸上。
        “当然,必须保守秘密,包括对家人。”
        “那就这样说定了!击掌为誓!”他伸出右手,可是琼假装没看见,一转身溜了。


        吃过午饭,阳光高兴地拿起一本书,到自家房后的阴影处乘凉。他望着远处集体户的红房子,心里舒服极了!因为他终于在她面前倾吐了埋藏在心底的爱意!
        是的,当她还是生产队团支书的时候,他就对这位属下产生了非同一般地好感。并不漂亮的她,对他具有非凡的感染力!她那匀称修长的身材,匆忙急促的脚步,提笔成文的内秀,出口成章的才气和干脆清晰的嗓音,还有那泼辣大方的性格,活泼好动的天性以及夹杂着乡下姑娘那种爽朗的神态都深深地吸引了他。
        在他眼里琼是那样的能干,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好;她是那样的乐观,同她在一起几乎没有忧愁和烦恼;她又是那样的随和,与任何人相处都会十分融洽,从不斤斤计较;她更是多才多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知识女性。
        起初他对她的关注,只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接着便是一种适度的尊重;继尔又充满了一种欣赏;接着又表现出一种温存;后来发展成为一种爱慕。于是,他的眼睛经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她的天真、善良、稚气和可爱,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炙热而庄重的情感。
        他曾经悄悄地嘲笑自己是否在想入非非。可是自嘲之后更想寻找机会探测她的心灵。而当他从她那滚烫的目光中找寻到了感觉的时候,便大胆地向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发出了信号!

 


                                                三

 

        一九七七年对馨琼来说是美妙的,幸福的,难忘的,也是格外忙碌的。这个充满了男儿气质的姑娘,通过辛勤努力和顽强拼搏,终于在这块黑土地上脱颖而出。
        她被任命为大队党总支副书记不久,又荣幸地当选为公社党委委员,一下子成了这里的宠儿。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程度的欢迎。虽然这些淳朴地关怀和问候,来自于这片贫瘠土地上的老百姓,但更让她的心情感到充实和恬静。
        记得曾经有人说过:“给一个杠杆,我就会撬起地球。”显然,这句话很滑稽,也很荒谬!然而这句话的内涵却是相当深刻的,它揭示的是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
        琼就是这样,人们给了其展示才华的机会,她就会使出浑身解数,竞显一代风流!


        春节临近了。大队部的会议室里,传出来一阵又一阵歌声鼓声和乐器声。原来琼正和团总支书记及妇女主任,组织各生产队的文艺骨干,在这里排练文艺节目。她要让社员们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用当时的时髦话讲:要用社会主义文化,占领农村的文化阵地。
        为了排练出让农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使演出贴近生活,贴近实际,他们自编自演了许多文艺节目。她亲自动笔编写了大量的文艺节目,例如:反映知识青年生活的“二人转”,以学大寨活动为题材的“群口词”,鼓动大搞水利工程建设的“韵白小话剧”,宣传当时政治形势和生产活动的“三句半”和“好来宝”等。她还以一个普通演员的角度,参加排练和演出。
        春节期间,这个宣传队深入到下面各个生产小队,进行循环演出。所到之处,笑声,掌声,赞扬声不断。她们还大胆地走出去,先后到镇政府礼堂和部队军马场及兄弟生产大队等地进行宣传表演。她女扮男装表演的二人转《知青下乡》,受到了人们的普遍欢迎,她诙谐、滑稽、略显笨拙地表演,给大家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紧接着运动会召开了。公社党委在镇中学大操场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全民体育运动大会。参赛单位除了公社下属的十个生产大队之外,还有镇上的几家企业和辖区内的几所小学校。馨琼历年都是主力运动员,已经在这个镇上颇有名气,今年更是当仁不让。真可谓是“穆桂英挂帅——阵阵拉不下。”
        运动场上,她像燕子一样在跑道上飞翔着。社会女子组二百米和四百米她一马当先;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也独领风骚;跳高,跳远也仍然大展风姿;女子八百米和一千六百米接力赛,在她的参与下大队也获得了辉煌战绩!
        不错只要她下场,第一名非她莫属。主席台上,各位领导频频点头赞许;运动场内,各路好手连连握手致意;场外看台,各方百姓人人鼓掌叫好。一时间,运动场上刮起了“知青”风,赵馨琼的名字再次走红。接着她又被选为公社田径队和篮球队的队员,先后代表镇政府到市里参加比赛。城市的运动场上,也留下了她“假小子”的矫健身影!
        也难怪,在城里上学时琼就是学校田径队和篮球队成员。在那所近两千人的中学校园里,曾经荣获过无数次第一名。这位曾经在数万人城市的运动场上驰骋过的体育健将,来到这个偏僻小镇上,哪有不拿第一的道理?

 

        春播开始了。老天爷似乎在同人们作对。整个春天没有下一滴雨。屈指可数的几眼机井,灌溉面积还不足%10。再继续等雨种地,就会贻误了播种的最佳时机。抗旱播种,迫在眉睫。于是公社要求全民总动员,抗旱保全苗,确保春种任务的全面完成!
        抗旱种地,谈何容易?几百垧地的播种用水,全靠人挑车拉,又要抢时间,争速度,任务的艰巨程度可想而知。可是那个年代的人就是听话,只要上面一声令下,男女老少齐上阵,老弱病残全参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和“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无畏精神,正是对那时候人们精神面貌的真实写照!也恰恰是我们当今社会所缺少的。
        面对着艰巨而繁重的抗旱任务,她身为大队干部带头冲在抗旱播种第一线。当时大多数女社员,负责刨坑,点种,踩阁子。她却和壮年男社员一样,挑着满满的两桶水,奔跑往返在长长的垄沟上。春风夹杂着沙土,刮在布满汗珠的脸上,粘在渗透汗水的衣服上,她几乎变成了一个“泥人”。可她就是不肯放下扁担,连续奋战十几天,一直坚持到抗旱播种任务彻底完成!
        地是种上了。可是禾苗长得怎么样?秋收果实如何?还要看老天爷能否赏脸。这里的乡亲们不怕苦,不怕难,就怕秋后不分钱。一个劳动日挣八分钱,谁信呢?这却是铁的事实。一群知识青年,起早贪黑地在这里奋斗了五年,没赚到一分钱,还欠下了口粮债,是在说笑话吗?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为了改变靠天吃饭的落后状况,春种结束后,又打响了兴修水利工程的战役。说是“工程”,其实是在缺钱少物的情况下靠人海堆出来的“土工程”。打井,先挖出一个一丈多深的大坑,然后再支架人工打井。修渠,是就地取土,如果想把水引上高坡地,就要修一人多高的土水渠。可见劳动量之大,难以想象!
        然而她仍然身先士卒的奋战在这支队伍里。打井的时候,她跳进妇女们不敢涉足的深坑里,冒着随时都可能坍塌的危险,用铁锹挖。修渠,也总是出现在土方量最大的地方,她挥舞着洋镐,铁锹,和社员们一样分任务。人们都亲切地喊她“假小子”,很少有人叫她赵书记。
        事实上,“北水南调”才是这里老百姓最受益的项目,也是最大的工程。上级水利部门为他们绘制了宏伟蓝图,按照这个设计,大队组成了近五百人的民工队伍,开进了水利工地。作为必不可少的一份子,她仍然夜以继日地奋战在这里。为了鼓舞士气,她通过广播喇叭,及时宣传报道工地上出现的好人好事。白天劳动,晚上写稿。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艰苦劳动,他们终于修筑起了足有十公里长的“自流灌”,把上游的归流河水,引到了自家门口。

        轰轰烈烈地水利工程建设,初步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日子也并不轻松。

 

        那时,农村正在搞“史无前例”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她被派到第三生产小队蹲点,协助市里派来的“社教”工作组开展工作。当时由于受“极左”路线的影响,农村把从事非农业生产劳动的一切活动,一律视为是“资本主义”,都属于被“打倒”和“根除”之列。

         老实厚道的农民,不敢外出打工,因为那是“不务正业”,被社会上称为“盲流”或“二流子”。

        有手艺的人,也不敢卖弄本事,因为“人家”说了,那算什么能耐?不过是“歪门邪道”。

        头脑灵活的人,想做点儿小买卖,更被划入严格打击之列,说那是“投机倒把”和“违法犯罪”。

        社员私自种点儿经济作物,卖点儿小钱,增加一点儿家庭收入,那也不妥,那是在社会主义的土地上,种植“资本主义”毒草,严重一点儿说,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思想还处于雏形时期的她,经常看党报党刊,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和社会形势,有较强的接受能力,因此对当时的一切都很认同,工作抓得也很自觉。

        但是,当她看到社员自家喂猪,养几只鸡、鸭、鹅、狗也要受到限制的时候,便有点儿迷惑不解了。心想:自己宰猪杀狗,少吃一口,卖点儿肉;养鸡喂鸭,下几个蛋舍不得吃,卖点儿钱,换回一些生活用品,如食盐,衣服等,也被看成是“资本主义尾巴”,放在“必须割掉”之列,是不是有些太牵强了呢?可是她又一想,只要是上面说的,就应该是正确的。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特别是党的干部,执行党的路线和政策是不容置疑的!

        于是她开始坚定不移地执行“上级指示”精神。广播里有她“义正词严”的声音;批判会上有她“上纲上线”咄咄逼人的批评;社员大会上也有她“慷慨陈词”的演说和“大义凛然”的身影。尽管当时有一些社员还在会上睡觉,也丝毫不影响她忠心耿耿为党“工作”的热切心情。
       

        然而,社会形势并非是一成不变的。下半年的形势走向逐渐开始朝着顺民心,和民意的方向发展。农村可以走“以副养农”的道路了。
        为了增加集体收入,改善农业生产条件,大队成立了一个小型地毯加工厂。说真的,这还是沾知识青年的光。因为这里的知青,大部分属于市二轻系统的子女。因此二轻局给予了必要的支持,帮助提供技术设备;负责培训技术人员。
        派员学习是重中之重。派什么人去呢?当然要挑选一些心灵手巧,性格内向稳重,并且能坐得住的人。因为学习织地毯是个细致活儿,不像搬砖有力气就行。经过反复筛选,确定了十三名未婚女性。当然都是农村“坐地户”。知识青年不能用,早晚要回城。
        带队的人选,多少让人有点儿头疼。男领导带队,似乎有点儿不太方便。女领导就赵书记一个,还是个知青。咳!就让她去吧!扎根口号喊得震天响,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在这块“兔子不拉屎”的土地上,选一位如意“驸马”,将来厂长的人选就是她,那也说不定。

        蹬上南去的列车,琼和同伴们一小时后便回到了久别的城市,她的心情好舒坦!回家的感觉可真好!路过自家门口,她只能贪婪地望上一眼。因为首先要安排好学员们的食宿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馨琼也只能是“望家兴叹”。与学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是党组织对她的“约法三章”。她只能利用“班后”时间,回家看一看。而父母对女儿带队培训并不乐观。他们担心女儿一旦学会了管理经验或掌握了编织技术,会延长在农村的时间,甚至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要知道,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啊!岂能不忧心忡忡?
        参加培训学习,对生性好动的琼也并不好过。可以说是枯燥乏味。每天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纸上的花形色泽一毫米一毫米地编织着地毯,简直就是“上刑”!
        然而对其他学员来讲,却是难得的休息机会。集体住宿,集体伙食,集体逛街,集体照相,好不“潇洒”!她们生下来,就在农村的土地上摸爬滚打,甚至有人都没有进过城。眼前的一切,对她们来讲,是多么新奇,多么不可思议?啊!做一名工人,每天在晒不着太阳的厂房里工作,是她们并不奢侈的梦想。而现在,她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梦境”之中,总是害怕“梦”太短醒过来。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接受培训的学员,回来后摇身一变,成了“工人师傅”。她也被任命为兼职副厂长主抓生产。厂址设在大队院里,原来的大队会议室,改建成了地毯厂生产车间。一个村办企业就这样诞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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